亲历尼泊尔末代国王退位全过程/ 外滩画报 - 五柳村文存

据北美中文网2008-06-19 | 新闻来源: 外滩画报

外滩画报6月19日报道 5月28日，尼泊尔制宪会议以560票对4票压倒多数，通过了一项轰动世界的决议：废黜君主，改制共和；国王必须在15天内搬出王宫。在这个期限的最后一天，6月11日，尼泊尔前国王贾南德拉发表讲话，表示已上交王冠、权杖，随后离开纳拉扬希蒂王宫。当天，记者在纳拉扬希蒂王宫内目睹贾南德拉宣读“退位诏书”全过程。

将近一个世纪之前，当清帝国的末代皇帝爱新觉罗·溥仪被迫搬出紫禁城时，想必不曾见识过记者眼前这个壮观的场面。

6月11日下午5时，在位于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市中心纳拉扬希蒂王宫的主楼门厅，密匝匝地挤满了数百名记者— 绝大多数都是肤色较深的南亚人，西方人很少见，长着东亚面孔的记者总共只看到一两个。这种不输给世界上任何媒体活动的架势，让人惊叹这个南亚小国居然也能集结起如此庞大的一支前方报道人员队伍。

人们都尽量朝前、往高处站，厅堂里的椅子和几桌上都站满了人。大家手上都拿着最多的是照相机和摄像机——从专业级、准专业级和卡片机，直到横握的拍照手机，还有拿麦克风和采访便笺的。在闷热的加德满都初夏下午，每个人身上都在冒汗。

由于得知消息太晚，到得比较迟，记者站的位置不太理想，只能隔着十米左右的距离，高举持相机的右手，从前面两三排人头和相机丛林中寻觅间隙，努力窥见位于焦点中心的那张红布的高背交椅。

大家都在等活动的主角——尼泊尔末代国王贾南德拉·比尔·比克拉姆·沙代夫出场。

寻访新旧“王宫”

6月9日，记者经广州抵达加德满都。5月28日，尼泊尔制宪会议以560票对4票压倒多数，通过了一项轰动世界的决议：废黜君主，改制共和；国王必须在15天内搬出王宫。6月11日，正是期限的最后一天。

到加德满都后的第二天上午，记者从位于市中心偏西的宾馆出发，穿过热闹的旅游购物区塔美尔，步行来到纳拉扬希蒂王宫；并花了大约一小时，绕着它的外墙走了一圈。

加德满都在很多地方都很像中国小县城纳拉扬希蒂王宫是全城最气派的地方：占据硕大的一片街区，除正门这一面用铁栅栏与人行道隔开之外，其他几面都用高墙围起，每面墙和五个大门都有穿迷彩服的士兵守卫，有些还有堆着沙袋的岗楼。透过铁栅栏望进去，里面到处是翠绿的草坪和树丛，像一个精心维护的优美园林，与整个国家的赤贫破败俨然两个世界。

尽管再过一天，国王就要搬走，但在王宫周围看不到任何动静，墙外的烈日下也只有少数行人在赶路。记者在几个大门与守卫的士兵和宪兵攀谈，他们都不知道国王离开的确切时间。记者接触的普通市民同样不很清楚。在不时停电、网络常常不通的尼泊尔，一个不懂当地语言的外国人消息很闭塞。

11日下午，记者决定先去打探一下“废王”的新住所——纳嘎尔俊(Nagarjun)王宫。这里原本是国王的行宫，制宪会议决定让它成为贾南德拉(尼泊尔语发音为“盖嫩德拉”)的新家。

记者乘坐计程车穿过和首都很多地方一样泥泞而狭窄的公路，来到这个位于西北郊外的所在。这是一个建在山上的森林公园，有围墙、大门与外界隔绝，同样有士兵和堆沙袋的哨所守卫，不许外人进入。

看不到前国王的新寓所，记者有点遗憾地返回市区。一进宾馆，知道记者此行目的的工作人员比开什兴奋地说：王宫正在举行新闻发布会，电视上有直播！记者看了片刻，发现国王还没出来。这时宾馆老板凯沙布说他正好要外出，愿意带记者抄近路赶过去。

一路疾行，很快来到王宫大门口。这里与昨天大不一样，外面围着大量民众，不少人手中还拿着传单。两排警察组成人墙挡住围观者，在大门外留出一条通道。记者出示中国的记者证，便被一路许可放进去了。

最后的篇章：宣读“退位诏书”

绕过王宫前的大草坪，走过停在台阶前的几辆电视台转播车，记者走进了只能隔着大铁门远远观望的纳拉扬希蒂王宫主楼。

记者刚找了一个尽量靠前的位置，等了一会儿，人群便骚动起来——贾南德拉出来了。

贾南德拉头戴一顶白底红灰图案的尼国传统花帽，身穿西装马甲但没打领带，61岁的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

他一上来就照本宣科地发表声明，这应该也是被废黜后他的第一次公开讲话。由于他只讲尼泊尔语，没有英语翻译，记者一个字都没有听懂，好在事后拿到了英文版的演讲稿。

“亲爱的尼泊尔兄弟姐妹们，”这份三页长的“退位诏书”是写给他的前子民的。他首先重提了一遍他的祖上、开国国王普里特维·纳拉扬·沙在240前统一国家的功德，称他使尼泊尔成为“四大种姓和36个子种姓的花园”；而“尼泊尔君主制一向致力于人民的繁荣和进步，一直与尼泊尔人民携手合作，悲喜与共”，保持了“国家的统一、民族特色、民主与现代化”云云。

从第二段起的近半篇幅，就是贾南德拉的自我辩白。他说，自“7年前由于一起非正常、出人意料和悲剧性事件的发生，我挑起了国家元首的责任之后，我关心的只是国家主权、独立、民族自豪、领土完整、和平以及民主机制的发展”。

最精彩的是谈到2001年王室血案的第三段。“我希望通过你们这些亲爱的记者朋友，向尼泊尔兄弟姐妹和国际社会表达出一些东西，并由神明作证。碍于我的官方职责，以前我一直不能表达，但它一直在困扰我的内心。”

在那件“不可想象且恐怖的事件”发生后，“我无法通过言语表达我的内心痛苦”；拘于“一连串的(继位)传统和义务，面对那些受尊敬和爱戴的家庭成员的遗体，我有泪不能流”。

“即便当时一些人很轻率、残酷地指责我和我的家人，我们除了忍受之外别无选择；也没有人为我们讲话。不过有其他王室成员在事件中受伤后幸存，他们可以作证。我妻子也是如此，她身上还有子弹碎片因技术原因不能取出。参与治疗他们的医生给出了详细事实，高层次的王家调查委员会早已公布了对事件的详细报道。当全体尼泊尔人民和王室都陷于悲痛之时，如此的指责和责备似乎是想破坏尼泊尔人民对君主制体制的善意的一种计谋……”

贾南德拉还回应了对他的另一抨击：“我也听到了声称我在国外有财产的不实谣言。我的所有财产都在尼泊尔。我在外国土地上没有任何动产或不动产……?”

“今天，在这个日子，我已经将历代沙王朝国王使用过、一直是本王朝传家宝的王冠和权杖，交给尼泊尔政府保管与保护。”最后，他向所有国民及尼政府鸣谢，并表示未来愿与政府合作。

贾南德拉宣读声明的语调相当机械，听不出任何感情，其间几次差点被少数记者的高声呼喝打断，他们显然没有给这位废王留多少面子。

读罢声明，贾南德拉退入内廷，没有接受记者提问。

记者走出王宫主楼时，一场大雨刚刚下过，王宫上空有十几只乌鸦在高叫盘旋。

当天晚上，贾南德拉乘坐他的黑色奔驰防弹车悄悄离开纳拉扬希蒂王宫，退隐到他位于纳嘎尔俊山林中的新居。

对于统治尼泊尔将近300年王朝的终结，尼泊尔王室和末代国王贾南德拉只能怨他们自己。这一终结的起点，是2 001年6月1日王宫里发生的一起惊天血案。

惊天血案

按官方版本，那个周五傍夜发生的事情如下：王室成员聚集在一起，准备共进晚餐。餐桌上的气氛十分紧张：由于王太子迪彭德拉执意要娶一个敌对家族的女儿，遭受以比兰德拉国王夫妇为首的整个王室的强烈反对。国王告诉儿子：如果你娶了她，就不能继承王位。

当晚王太子的心情特别不好，喝了不少酒，甚至可能还吸了毒。“几乎站都站不住”的他被领回自己的房间。几分钟后，他挎着两支突击步枪和一支9毫米手枪重新出现，对自己的家人和王室仆役进行了一场大屠杀，随后饮弹自戗。虽然按惯例，他还是被任命为第11代国王，但从未脱离过生命支持系统的他于两天后死去。

大多数尼泊尔人对这个官方的版本都表怀疑。颇受民众爱戴的比兰德拉国王一家惨死后，最后继位的赢家、他的御弟贾兰德拉成为人们憎恶的对象。

在接下来的7年中，新国王的一些举措，也使他一点点地失去了对权力的掌握和最后一点民心。2005年，他大权独揽，解散了议会和政府，以便加强对尼泊尔共产党(毛主义)的打击力度。此举引起全国民众和政党的反对，大规模示威几乎天天上演，多数民众开始把改制共和作为目标。

贾南德拉即位之初，还曾定做了一个上面有一条五头蛇的镀金王座，然后由佛教徒在他的脚下喷洒圣水。他还让媒体登出一张由一个军官为自己系鞋带的照片。有一次召开记者会，他让记者枯等了8个小时，然后出来笑了笑，就一声不吭地走了。国王的儿子帕拉斯以横冲直撞式车技、在夜总会与人打斗和奢靡的生活方式著称。

反对派中，有人见了贾南德拉就高喊：“窃国大盗盖恩(贾南德拉的蔑称)，滚出这个国家！”有人甚至扎了他的模仿人偶，然后按习俗到河边火葬。

尼泊尔人善良淳朴

到达尼泊尔之后，记者的最深刻印象，就是这个山国的一贫如洗。

在加德满都这个“首善之都”的市区，很多基础设施都残破不堪：不用说什么迎宾大道，多数马路只有两车道，很多街巷都是没有铺装过路面、狭窄不堪的土石路，也没有路灯；一到春夏雨季，行人只能在泥泞中跋涉。

这个首都一周要停两次电，互联网也经常不通(这一点最让记者叫苦不迭)。在这个国家，绝大多数居民都没见过空调，有冰箱的人也不多，据说也不用来冷藏食品。看不到高层建筑、大商厦和电梯，路边的好房子和好车也难得一见。据记者打听，多数工薪族的月收入仅为1500卢比——人民币150元出头。多数店铺都破旧简陋得让人不忍卒睹。

不过，和记者打交道的尼泊尔普通民众，大都善良纯朴。

尼泊尔人长得像印度的雅利安人，不少男女都长得很漂亮。尽管文盲率很高，他们都让人感觉非常热情，对中国也颇有好感，很乐意帮助记者这样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尼泊尔人很平和，记者在街上没见过有人吵架，乞丐、商贩、三轮车夫和的哥也不会死缠住游客不放。唯一不“和谐”的是马路上刺耳的摩托和汽车喇叭声—— 这也难怪，路太窄了。

加德满都位于这个狭长内陆国的谷地，海拔高度只有1000多米，但日照强烈，气候炎热，6月份每天午晚必然下几场雨。

“毛派”的崛起

尼泊尔政党繁多。在今年4月的大选中，得票最多的三大党依次是：尼泊尔共产党(毛主义)，或称毛派(Maoi st)，1996年是搞武装斗争起家，立场最为激进，主席为普拉昌达；尼泊尔大会党，这是1950年代实行君主立宪制以来执政时间最长的政党，由于该国与印度的渊缘，该党在名称和意识形态上与印度国大党都有点相似，属中间派。尼泊尔共产党(联合马列)，简称UML，由一些尼共派别合并而成，故有此名。它的立场算中左翼。总书记是新上任不久的少壮派贾哈尔·卡纳尔。

2006年，在国际社会斡旋下达成和平协议后，尼泊尔共产党(毛主义)在4月的制宪会议选举中，出人意料地成为最大赢家—601席中的220个，但未能获得议会多数。

因此，在今年5月28日制宪会议通过了走向共和的决议后，包括毛派在内的三大政党就一直在就废除君主制后新设立的总统人选，以及联合政府的组成争论至今。

正因为这个原因，记者有了此行中的一大遗憾——没有采访到尼共(毛派)的传奇领袖普拉昌达，尽管有多位尼泊尔朋友一直在尽力帮记者牵线。不过，在一位毛派杂志编辑的带领下，记者还是设法到普拉昌达的住所走了一趟。

这是一幢四层楼高的黄绿色小楼，比一般的民居高档很多。它的砖墙内有一个岗楼，楼后平地上还有另一个，顶层的露台似乎也有一个，这些都是由持枪卫兵把守。通常紧闭的黑色铁门外还站着一个不带枪的卫兵。

在普拉昌达住所外，记者见到了负责主席警卫工作的“解放军”副师长曼吉尔。他看上去30多岁的样子，参加毛派前是个学生，后来进了“解放军”军校。“你打过仗吗？”“打过很多。”面对记者的提问，他笑着回答。“我身上还受过一些轻伤。”

根据报道，普拉昌达最痛恨的就是贾南德拉，2001年王室血案前，毛派还只是活动于偏远山村的一个反叛组织。因为末代国王的不得人心，毛派才有今天的风光。贾南德拉欲置毛派于死地而后快，偏偏造就了毛派的第一大党地位。

废王贾南德拉今后该怎么办呢？英国《经济学人》周刊提供了一些指点迷津的“实用建议”：继续声称是印度教神祗的化身可能不足以防止你的销声匿迹，奥托曼和中国末代帝王便是前车之鉴；历史显示，只要你用上一点毅力和想象力，当一个前国王可以是一种很令人愉快、甚至很有利可图的职业；最大的希望是共和派把事情搞砸。很少有君主成功地恢复他们过去的荣耀(西班牙王室除外)，但在故国的生活中找到一个受尊敬的位置的不乏其人——结束流亡回国当上总理的保加利亚前国王西米昂，罗马尼亚废王米哈伊尔也成为该国很罕见的受敬重的人物。但万不可有花花公子行径，如丑闻不断的意大利王室领头人。

1768年，在发动加德满都战役前夕，沙王朝的开国国王普里特维·纳拉扬曾预言，这个王朝只能延续10代人。他的预言之准确实在匪夷所思—贾南德拉是第11任国王。

“国王到底为他的人民做了什么？”

鲁德拉·塔帕是一个年轻的商人，穿着相当时髦，上衣是一件阿玛尼T恤，背着Samsonite双肩背包，属于蒙古人种的他看上去和东京、香港的时尚青年没什么两样。他是位于尼泊尔西南的龙毗尼——佛祖释伽牟尼诞生地廓尔喀族人，父亲和祖父都当过英军中的廓尔喀兵。

塔帕到过很多国家，做的是电脑生意，刚刚到过中国广州进货。他一直忧国忧民，很想为国家和人民做点什么事，但还没想清楚。“今年四月我参加了投票。”(给记者看他左手拇指指甲盖上一道尚未完全消褪的深蓝色墨迹)这是我们投过票后作的标记。我投的是毛派的票，虽然我以前一直支持大会党。”他的话让记者颇感意外—按理说，像他这样的有产阶层，应该不会倾向激进政党。

塔帕也赞成废除君主制，“国王到底为他的人民做了什么？！”“那些政客也一样。尼泊尔什么都没有，这么落后，人们要的是有吃有穿有工作。”塔帕原来对大会党有好感，但对大会党领导人柯伊拉腊还是有些不以为然。柯伊拉腊年过8旬， 1990年就第一次当上首相。塔帕说：“他已80岁了，从政至今也有几十年，他们做成了什么？我不是说毛派一定更好，但其他大党派都执政过，他们是一股新势力，应该给他们一个机会，看能不能作些改变。

尤济娜·施瑞斯塔是一名学旅游管理的大学三年级学生，课余为两家帮助流浪儿童的国际NGO工作，以挣钱帮寡母养家。四月她没有投票，女性在当时还没有公民权。她告诉记者：“君主制被废除是件好事。这个国王是历史上最差的一个。 ”

不过，在施瑞斯塔心里，她不支持任何政党，“大会党执政时间最长，他们很自私，只照顾自己。毛派说要在10年内将尼泊尔变成东方瑞士，但他们太自我中心，也很咄咄逼人，一切都不会有变化。这些政党来来去去，而我们只想要一个太太平平的工作环境，想过好一点的生活。”施瑞斯塔说现在对政治还看不到任何希望。如果4月她能投票，她宁可投给进入制宪会议8党中的那些小党，即代表最低种姓—贱民和劳工的政党，而不是这些所谓的主流大党。

比什努·里马尔是联合马列下属的尼工会联合总会副主席。记者问他对国王声明的感想，他说： “国王说他在国外没有财产，这一点我们不清楚。因为只有少数公司注册在他家族名下。他弟弟人在国外，一些财产可能在他的名下。至于他对王室的辩解，当年的王室惨案，我们不能确定是他指使的，但这件事存在着很多疑点。他应该被起诉、追究，任何人都不应置身法律之上。”

在王宫北墙外的路上，记者遇到一位基督徒，他说他没有投票，因为基督徒不支持任何政党。说完还塞给记者一本英文版的传教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