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 我 如 何 忘 怀
华 炎 卿
少时学书,甚不解秦末指鹿为马之事,惊诧古人为何如此孱弱;这可能种下了我不识抬举的祸根。因命贱苟活的这几十年,什么亩产稻米十三万斤啦(还是我广西的特创),麻雀是害虫吃了我们人民的粮食啦,什么人是“永远健康”的啦,什么上海滩的三流演员是“革命旗手”啦,“清官比贪官更坏啦”……一直到1976年4月5日,一百多万的人民被当时执政者说成“约十万人被裹胁而至”……哪一件不比指鹿为马更甚呢?唉,丹麦的安徒生不知是什么灵感让他写出了“皇帝的新衣”;可惜呀,洞若观火的事,咱们中国怎么就没有一个纯真的孩子出来呼喊呢!
我是1954年秋,从广西转上海、天津(因长江洪水,京汉线已断)到达北京前门车站的,一下火车,醒目的“北京大学迎新站”,让我激动和亢奋。迎新的同学七手八脚就安顿好了我的车位(当时还是敞篷的货车),途经天安门时,有个略带广东口音轻轻回应我,“是,是的,是天安门。”当我从南校门进入北大校区时,一路的砖瓦杂木碎石,来到了七斋——我的宿舍,我莫名其妙地问:“北京大学就这个样子?”那位迎新的同学一边帮我安顿一边轻轻地说:“这个校园还是很美的。”
数日后,我去十六斋回访他,我热情地告诉他未名湖的确很美,他淡淡地,勉强地笑笑。当我说自己是广西桂林人自我介绍时,他才断断续续地说是广东人,1952年入燕京大学,“是院系调整后并入北大的,我不是北大学生。”
没想到我1954年入北大,入的是一个燕园!更没想到1954年入了北大,会在燕园生活了十年,十年来,朝夕相处,尽得未名湖之风韵情致,也略略了解了这个燕园的由来。
我1954年由南校门入的北京大学,并非燕京大学的旧址。当时在这一片征来的土地上,多快好省地盖了15、16斋,1——8斋、25、26斋的学生宿舍,又盖了文史楼、生物楼、地学楼和一个大饭厅。生物楼、哲学楼紧挨着当年未名湖的围墙,筑了个墁坡,斩断了围墙,就是绕湖之小道了。我入学时,临湖轩之荷塘旁已新建了校卫生室和一个生物系的实验室,内还豢养着唁唁而吠的狗。已经不是旧燕京大学的原貌了。博雅塔(这是个供水的水塔,但飞檐高翘与湖水相映,处处入画入心)下,已堆上了不少煤渣。近看已不协调。绕湖的小道,因汽车碾压或许众多的行色匆忙的人的踩踏,芳草已不存,裸露出斑斑黄土,与低垂的古柳已不能互相映衬,倒有点像一个静女无故地受到残暴,被割伤面庞,那低垂的柳条像是秀鬓轻掩,使人感到湖水仿佛在幽咽低泣。未名湖畔的德、智、体美四斋,据说是燕京男生宿舍,现在已成了各种办公室;一、二、三、四院紫藤仍在缠绕,但已不再是当年燕京大学的女生宿舍了;却成了外国留学生的公寓。这院中的花园,罗汉松下,已踩出纵横交错的泥路,小草哪经得住这番践踏……文化大革命时,“要彻底改造燕园”,听说还在未名湖边种菜施肥;而四院间的花园都改成生产的果园了,这却是我1978年返校“改正”亲见的。
1978年返校补课,季羡林先生说到文革往事,“把办公楼前的几百年的海棠视为妖祟也砍了……”啊,1956年的春末,海棠绽放着轻柔丰润的雅香花朵;曾使我一下靠近了苏东坡居士,难怪他“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呢。四院墙边,长着高大的洋槐,夏天洁白芬芳的花儿,轻轻飘飘地洒在我们的书页里,文化大革命也都砍伐了;而未名湖畔的数百年的垂柳也只余残根,它的身旁颤颤地插着几枝柳条……
一次与陈贻欣先生未名湖散步,得知这个所谓燕园,明朝亡后,是清朝某王爷的园子,清亡后是冯国璋的园子,后来要银子买位吧,才卖给了美国人……
咱们中国最古老最权威的北京大学,为什么非占这燕园不可呢?又为什么,非得把一个办得好好的燕京大学,说成是“帝国主义的文化侵略”而废弃呢?是应该有、而且必须有其他的大学共存才能显出自己的权威,而不是假洋鬼子不准阿Q参加“柿油党”的办法,来突显自己的“尊荣”。
因此我想,把燕园空出来,北大还是回到民主广场那里去——即使不是沙滩旧址,那么,北京大学才能办好!
2006年2月于南宁
华炎卿,1935年生,广西南宁人。中文系54级。南宁师范学院中文系教授。
五柳村2008年3月2日收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