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六日中午，冒雪来到八宝山的菊花厅，作为读者来和一个未曾谋面的逝者遗体告别，王芝琛先生应算是头一个。我是于前一天晚上，从网上看到同是大公报后人刘自立先生发布的讣告后，才得知王芝琛先生因长期罹患癌症、已于二月四日清晨五点三十分不幸去世的消息。
王芝琛先生生前，曾与他有过一段书缘。2001年9月，他对《
大公报》史和他父亲王芸生的首部研究著作《
百年沧桑》在中国工人出版社出版后，我的朋友、这本书的责任编辑王建勋先生得知我爱书，特请王芝琛先生签名后赠我一本，题字还请我“批评指正”，真让我不胜惭愧。可以说，在此之前，我对《大公报》与王芸生只是略有所闻，只知道它是一家对国民党政府“小骂大帮忙”的报纸，重庆谈判时还曾发表社论告诫过毛泽东“不要另立炉灶” 等等。待细细读过这本研究专著后，才知道这家一本“文人论政”旧风的百年老报，居然有那么多傲骨嶙峋、仗义执言、精彩纷呈、足以让后辈新闻人赧颜不及的故事。别的不说，仅仅它当年标举的“四不主义”——“不党、不卖、不私、不盲”，在今天看来，仍是符合当今世界主流报业的独立精神和时代潮流的。
自1902 年算起，大公报是中国报界最长的一家报纸，是首次使用白话文的一家报纸，也是中国惟一在国际上获过新闻奖的报纸，更是一所为中国新闻事业培养过众多杰出人才的“黄埔军校”。在这本书之前，曾出版过《
大公报史》和《
新记大公报史稿》两部研究大公报的专著。不过，近年来在有关大公报历史真伪的论辨中，王先生的文章却写得最多、最有力度和分量。一来这与王先生作为王芸生的哲嗣，幼承庭训、耳濡目染有关系，而更重要的是王先生能够沉潜研究、广搜博采，自成一家，以自己亲手得来的第一手资料，拂去了几十年来人为强加在大公报头上的种种不公正的诬陷与诟病。如这本《百年沧桑》的四十篇辨析文章所写，大公报不仅不是常人所想象的那样对国民党“小骂大帮忙”，而是还以它客观公正、不偏不倚的报导，赢得了中共领袖毛泽东的赞赏：“只有你们《大公报》拿我们共产党当人！”毛泽东的这番话，是指上世纪三十年代国民党“剿共”时期，曾下令各家报刊称共产党为“匪”，惟独有大公报抗命不办之事。直到今天，中共中央最高首脑机关中南海新华门内影壁上毛泽东手书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就是他于1944年应《大公报》记者之邀而题写的。
最新的史料披露，《大公报》不仅仅是把共产党当人看，甚或改变了中国工农红军和中国共产党的命运。据《
毛泽东年谱》记载，1935年9月，中国工农红军陕甘支队攻取腊子口后，来到甘肃境内的宕昌县的哈达铺，在此之前，毛泽东就指示侦察连连长梁兴初到哈达铺后找些“精神食粮”，要的就是近期的报纸杂志。在这里，毛泽东、周恩来、王稼祥等红军领袖，就是从镇上一家邮政代办所发现的一张《大公报》的一条消息上，获悉了陕北也有相当大的一片苏区和现当数量的红军的消息。于是，在9月20日召开的陕甘支队团以上的会议上，毛泽东作出了“首先到陕北去，那里有刘志丹的红军”的重要决策。所以才会有“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的豁然开朗，才会有把哈达铺称为红军长征的“加油站”说法。以前，有人说“陕北救中国”，更进一步说，兴许还是这一张大公报救了中国呢！
难能可贵的还有，作为一家民间报纸，大公报却有一个以诚信、良知取信于民的高尚报格，开创了中国现代新闻界的新起点，它的办报宗旨就是：“论政而不参政，经营而不盈利，以言论报国，代百姓讲话。”如“大公报新记公司”的创办人胡政之所讲，报人“既称无冕皇帝，就必须律己、公正，才能树立在读者大众权威的形象”。如国共长春围城之战中，大公报刊曾发出批评社论《
可耻的长春之战》，新华社也反唇相地讥刊发出社评《
可耻的大公报社评》。今天看来，大公报这样做，也是出自于一种客观公正、悲天悯人的立场。反观当下新闻媒体与新闻从业人员的现状，假新闻相沿成风，拿红包习以为常，所谓的新闻道德，与“大、公”二字又相去何其远也！
令人不解的是，这本忠于历史、正本清源的好书在一波三折后出版时，奉出版社个别领导的旨意，居然在扉页上加了一段莫名其妙、自打嘴巴的“出版人语”，说什么“昔日大公报的确是一张产生过重大影响的报纸，但也的确是一家资产阶级报纸。在两个中国的大决战中，它‘鼓吹自由主义’、‘第三条道路’；在抗战中明显拥蒋而贬共；在蒋对中共发难时，搞‘小骂大帮忙’，这些问题都是存在的。作者认为大公报是民间报纸，‘纯粹中立’。不偏不倚的完全中立事实上并不存在。我们对作者的许多观点不能苟同，故在编发时做了若干删节。我党对大公报的批评，即使用今天的眼光来看，也并非没有道理。”读着这样依旧重复着陈词滥调的“出版人语”，好像又回到了文革期间读“内部发行”的“白皮书”、“蓝皮书”时的感觉，前面一段的“出版说明”，就是当年革命大批判的语言，提醒你阅读时要注意分辨香花与毒草。没想到类似的现象，居然会出现在王先生的这本书上，这也算是当代出版史的一个特殊个案吧。
王先生生前，缘悭一面。在《百年沧桑》封面折页上，有王先生的小传和照片，那是一个透射出冷隽、思索、不乏勃勃英武之气的王先生，后来听到了他患病的消息。到了去年3月，又从报上看到了首届“华语图书传媒大奖”颁奖时王先生的照片，已是病体支离、憔悴伤损的一副形象了。这还不到一年时间，就在菊花厅与王芝琛先生作遗体告别了。
古人说，人生在世要“立德、立功、立言”。严格说来，前面那“两立”，都是所谓的道德君子、世俗君子之所立，是功名利禄之所立，眼下在中国，一辈子能讲上一句真话就不错了，就算是代圣贤立言了。不过，王芝琛先生有《百年沧桑》、《
一代报人王芸生》这两本讲真话的书留在人间，也庶几无憾了。
此时，白雪飞扬，天地缟素。愿王芝琛先生走好！
—— 2006-2-6从八宝山归来
五柳村2006年3月16日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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