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 名 湖 记 忆
诸天寅

在北大学习五年（1956—1961），最难忘的是博雅塔和未名湖。未名湖是燕园的魂，博雅塔是燕园的胆，塔与湖相映成趣，相得益彰，形成燕园一道最靓丽的风景。

清晨，沿着未名湖畔的甬路，吸吮着芳草的清香，漫步倘徉，心情舒畅，是背诵外语单词、诗词名句最好的时光。冬季，在未名湖溜冰场溜冰，欢声笑语，激荡在四方。

在未名湖畔，随便你遇到一位老教授，如果说出他们的姓名，都会是享誉中外的学者：在翠竹掩映的临湖轩，我们可以看见慈祥和蔼的马寅初校长在庭院里做早操。1957年，时年75岁高龄的马老，曾健步登上香山顶峰号称“鬼见愁”的香炉峰。这件事一直传为美谈，《新体育》杂志还特意把马老登上香山的照片作为封面。那时北大的马寅初和清华的马约翰，这“二马”成为受人尊敬的健康老人。住在朗润园的季羡林、宗白华、吴组缃最喜欢在未名湖畔散步，而年纪较轻的王瑶先生则常常骑一辆自行车绕未名湖骑行，有时还和骑自行车的同学并行，边骑边聊，充分显示出师生之间的融融之情。北大之所以成为著名的最高学府，主要是拥有一批第一流的专家学者，这使我们更加理解清华校长梅贻琦的名言：“大学者，非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

记得刚入学时，新生都要听地质地理系系主任，著名历史地理学家侯仁之教授介绍燕园的历史背景，从侯先生的介绍中得知，燕园原是圆明园的一部分，名叫淑春园。1860年英法联军焚毁圆明园，淑春园同遭劫难。劫后，只余下一座“临风待月楼”和一座“慈济寺”。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又将这两座建筑焚毁。到了民国时期睿亲王后裔拆下战火残余的木材出售，招徕佃户种园中的水田旱地，淑春园遂成废园。后来陕西督军陈树藩以二万元银元从睿亲王后裔手中买下这座名园废址，想用来建造别墅。正好此时司徒雷登为城里的燕京大学觅找新址，最后以六万元银元从陈树藩手中买下这座废园。同时还购下附近的集贤院废址（这是明代大书画家米万钟的勺园遗址），时在1920年11 月。1921年开始营建，历时五载，至1926年夏校舍落成，燕京大学从城里迁至新校舍，新校区遂命名为燕园。后来又扩入朗润园、蔚秀园、镜春园等，才形成现在的规模。作为校长会客室的临湖轩系建在临风待月楼遗址之上。临湖轩的名字是建成时正燕大执教的冰心所取，匾额系冰心请胡适题写。未名湖畔的一座水塔名为“博雅塔”，是为了纪念美籍教授博晨光及其家属为学校的发展所做的贡献而命名的。至于未名湖命名原由，则见于国学大师钱穆所撰写的《在北平燕京大学》一文。文中说：“（1930年）一夕，燕大监督司徒雷登在其宅招宴，席上皆新同事。余终不能忘记以往十八年来在中小学校中故志：视校事如家事，有问则直吐胸臆，不稍隐蔽。燕大校务全由司徒雷登一主持。校长乃是中国教育部之规定，必任用中国人，但徒有虚名而已。司徒雷登同诸人到校影（印）像。余直言：初闻燕大中国教会大学中之最中国化者，心窃慕之。及未，乃感大不然。入校门即见‘M’楼、‘S’楼，此何义，所谓中国化者又何在。此宜以中国名称始是。一座默然。后燕大特为此开校务会议，遂改‘M’为‘穆’楼，‘S’为‘适’楼，‘贝公’楼为办公楼。其它建筑一律赋以中国名称。园中有一湖，景色绝胜，竟相提名，皆不适，乃名之曰“未名湖”此实余发之。有人知其事戏谓之曰，君提此议，故得以君之名名一楼，并与胡适名分占一楼，此诚君之大荣矣。”一部燕园的沧桑史，实际上就是中华民族近百余年兴衰史的缩影。优美状观的燕园是和我们民族的血泪与欢乐紧紧联系在一起的。

记得刚入学那年（1956）的中秋节夜晚，我们东语系朝鲜语科一年级新生共十一人（九男二女）在未名湖的岛亭举行赏月联欢会。大家席地而坐，天上一轮皎洁的圆月洒下柔美的月光，品尝着用班费买来的月饼和水果，人人畅叙对未来的憧憬。那是一个多么美好难忘的夜晚，让我们深深体会到大学生活的魅力。

我们曾经参加过未名湖的清淤工作。那天，未名湖的湖水已事先抽干，我们中文系56级的同学，个个赤脚跳入湖中，裤腿挽得高高的，排成一长队，用自己的搪瓷脸盆盛满淤泥，一人接一人，把脸盆递到岸上。大家不怕脏不怕累，个个像生龙活虎，干劲十足地一口气干了一下午，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直到太阳落山，天已擦黑才收工。我们曾经参加过修建十三陵水库的义务劳动，相比之下，未名湖清淤就是小菜一碟，不在话下。当时我们班“鲁迅文学社”的校外辅导老师张天翼、陈白尘都到岸边观看，为我们鼓劲加油。他们盛赞我们是社会主义新型大学生，认为我们以实际行动体现出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教育方针。

一个下午的清淤劳动战果辉煌，清出了一大堆淤泥，堆成了一座小山。但是我们的脸盆却大都受损严重，不少瓷都被磕碰坏了，露出里面的黑色铁胎，有的干脆漏了，不能再继续使用。于是出现了“脸盆危机”，因为那时日用品供应已经出现了紧张状况，买搪瓷脸盆必须凭票或工业券，但票证有限，于是只好几个人凑合用一个脸盆。我的脸盆虽然遍体鳞伤，但也舍不得丢弃，在破损处涂上一点白漆，一直伴我到毕业。

未名湖经过清淤后，水更清了，底更深了，投放鱼苗可以养鱼了。我们毕业时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还没结束，在毕业聚餐时，学校特批了几十斤鱼，这些鱼就是从未名湖里打上来的。

我刚入学时，在大饭厅就餐，每月饭费12元，一天三餐用饭卡，吃一顿入门时伙食科工作人员用笔画一对勾。早饭有豆浆、大米粥、馒头、花卷、咸菜丝，中午和晚饭每10人一桌，有荤素两样菜，主食一般是米饭，馒头，每人随意吃，不限量，后来实行定量供应，主食要用食堂自印的饭票购买，一般每星期改善一次伙食，大多是吃猪肉大葱馅包子。一到这天，饭厅里就热闹起来了，往往供不应求，想吃热包子要有耐心等，大师傅用头顶一大笸箩，里面是刚出屉的热气腾腾的大包子，还没等大师傅把笸箩放到饭桌上，一群人就围上去，每人抢几个，一抢而空。凡个高手长的男同学，捷足先登，个矮的女同学往往望筐兴叹，等好几次也抢不到一个包子，如果有好心的男同学，会分一两个给她们。抢包子成为当时食堂的一道特殊风景。后来，有一天校卫队在未名湖畔发现一个鼓鼓的报纸包，打开一看，全是将肉馅吃掉的大包子皮，他们向校领导汇报后，肉包子改成懒龙，即将肉馅摊在面上，卷起来蒸。这样肉馅不集中，光吃馅不太可能了。后来还举行反贪污反浪费的双反运动，重点是反浪费粮食。在大饭厅前桌子上摆出学生拿到宿舍吃不了的大馒头，全发霉长了毛。这个展览效果很好，从此以后，浪费粮食的现象明显减少了。

那时东南校门外有一小饭馆叫义和居，物美价廉，北大师生常常光顾。最受欢迎的是叉烧肉炒饭，才1毛5一盘。白花花的米饭上铺上红色的叉烧肉丁，色香俱佳，引人馋涎欲滴。里面设有雅座，大多为老师准备。当时东语系系主任季羡林常来此就餐，他来此一般要一个沙锅鸡（半只），一元多一点，一碗米饭5分钱，他中午吃一半，让伙计留着，晚饭再来吃。东语系的学生到此就餐，看到季先生来了，都赶紧低下头，不敢让他看见，怕发现后，就领不到助学金了。其实这完全是多余的担心，因为作为系主任，季先生并不管发助学金的事。

每到冬季，未名湖中央就圈出一个溜冰场，白天供上溜冰课时使用，下午及晚上可自由免费使用。那时教我们体育课的是林启武老师，他个子不高，瘦瘦的，两眼炯炯有神，是国家级羽毛球裁判。他带我们上溜冰课，让两个同学一组，一个会滑的，一个不会的，一帮一。我和一位叫沈天森的同学一组，沈会滑，我不会，初次上冰，虽有他扶着，但还摔了几个跟头。后来终于会滑了。考试时，分左右脚计分，林老师给我右脚打4分，左脚3分，原因是左脚向后蹬的力度不够。学会滑冰，每到冬季，总要到未名湖冰场去滑几次，但我只会用花样刀，不会用跑刀。1960年，来了一拨延边自治州的朝鲜族进修同学，他们用跑刀滑得飞快，周围人看得啧啧称叹，那情景至今记忆犹新。

至今，离开学校已经40多年了，睡梦中常常来到未名湖畔散步，湖光塔影，绿柳芳草，依然引人流连忘返，那些与未名湖有关的往事历历在目，成为永远的记忆。

2005年9月26日于宣南虎坊居

诸天寅，东语系1956系。1938年生，浙江绍兴人。北京外国语学校、北京40中学、北师大一分校任教，2000年在北京联合大学职业技术师范学院退休。

五柳村2007年12月26日收到